当时只道是寻常

    三、看取天涯寒霜冻
 
    幕府山庄议事的地方，叫做清和堂。我到的时候，各处管事的兄弟已经济济一堂，很热闹的样子。
    有新晋的才俊，我不认识，他们却知道我，语气谦恭地上来说话。大多却还是当年的旧识，亲热地上来大搂大抱，大嚷大叫：你小子不够意思，叫哥哥们昨天白白等着！
    我只笑着，说：“杨军，你怎么脸上好多皱纹？”
    杨军呵呵地：“还说我，连你都有白头发了。”些许惊悸就那么掠过心上，仔细算，我不过二十三岁而已，就有白发了啊。
    说起欧阳，每个人都是钦佩的神色。三年来，幕府山庄不光只更坚固了在武林的领袖地位，和漕运码头、盐帮、织染坊各处也都打下深厚的交道。
    “做生意哦，呵呵。”我说，“我也做啊。我那家小酒馆生意好得不得了，三文钱一碗酒，二十文一盘牛肉。我还卖包子馒头烧饼酱瓜......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半吊钱哪......”
    他们于是便笑，呵呵呵呵。
    一直到欧阳进来，鼎沸人声才算停了。杨军附在我耳边：“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不喝死你小子不算完。”
    喝吧。我不是幕府山庄的少庄主了，却是名副其实的酒馆老板。喝酒？谁怕谁！
 
    我总算是搞清楚了为什么欧阳要去找我。
    二十五年前，武林盟主铁中农突然死亡，而象征武林盟主地位的令牌“铁血令”却神秘失踪，不知下落。前些日子，欧阳探得消息，“铁血令”原来是在洛阳王李豫手中。作为当今天下第一庄的庄主，武林默认的领袖，欧阳自然需要将这武林至尊的象征夺回来。而同时，对这令牌心存觊觎的，还有近年崛起江湖的重霄楼。前日在杜康村芙蓉楼，伏击我们的，便是重霄楼楼主方中啸派出的人。
    李豫是当今天子的叔父，天资聪颖、正直善良，在朝曾是股肱重臣，告退后封洛阳王，深得洛阳一方百姓爱戴。甚至，多年前，洛阳王还曾与我爹有过些须交情。因此，欧阳并不打算使用武力去夺回令牌。所以，想到了我——洛阳王的故人之后。
    欧阳看我的眼神，热切炙烈。
    没来由的，我却有些些的凉意，从后背直贯上来，到了脑中，却化成一片清淡的画面：山风猎猎的幕府山顶，欧阳直视着远方烟水朦胧的城郭宫阙，对我说：“有一天，它们都是我的江山。”
    彼时，欧阳十三，我十岁。
    而柳依，九岁。
 
    晚间，幕府山庄有盛大的筵席，为远游归来的少庄主接风洗尘。杨军几个人一杯一杯灌我，我来者不拒杯杯见底。堂皇灯火中，华贵孤傲的少庄主和落魄糊涂的酒馆老板一起回到我身体里，他们一起跟我说——很开心啊很开心......你看欧阳的神武气度，看这山庄的巍峨鼎盛，看一众兄弟对他的忠心耿耿，看山下无边无际的锦绣中原，总有一天，他们都是欧阳手中的江山！
    我不停地笑，抓着欧阳的衣角，突然眼泪溢出：欧阳......欧阳......大师兄......我去找洛阳王......要铁血令......一定要回来.......给你......你要的一切......都给你......通通......
    恍惚看见柳依，依偎在他身边。柳依，你今日施了薄薄的粉黛吧？你在他身边安静地笑起来的样子，多么的好看。
    只是，那么多的酒喝下去，那么高的烛热烈地燃着，那么多人聚在我身边，我却，为什么还是觉得冷？
 
    “怎么那么冷？”
    床边稳稳站着一个少年，听见我问，回答说：“少庄主，外面起了霜。我已经叫他们去生炉子了。”
    “起霜了？才只八月而已。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
    少年拿起厚实的锦袍给我披上，又端来茶杯。然后在一旁垂手安静地站了。
    “你是川儿？”
    “是。”
    我微笑：“刚醒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寻常呢。算来，也是三年不见他了。从前我起床的时候，可是从来不喝茶的。我只喝酒。寻常也陪着我喝，然后我们俩一起红着脸打着酒嗝被爹骂。”
    “川儿不会服侍。川儿以后会学的。”
    炉子被端上来，屋里便有了浓烈的炭香。我虽怕冷，却又向来不喜欢这样浓郁的烟火味。若是寻常，必定会先打开了窗，才让炉子进来。
    我自己走到窗边去，开窗，看见屋外台阶和梅树瘦骨嶙峋的枝头，果然是罩了白白一层霜。而清冽的空气，对这样宿醉后的我，却是很好。
    “少庄主，方才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是给您的。”
    我诧异地接过，及至看见信封上那力求洒脱却又脱不去三分天真七分拙朴本色的瘦金体，才开心地笑起来——不是吴天却是谁？
    “张老板：
    飞儿说了，不准我之乎者也，否则她都听不懂。所以我只好写大白话，您别见怪啊张老板。不过我知道之乎者也了，您多半也是看不懂的，这样最好。
    你们刚走两天，飞儿就逼着我给你们写信。酒馆的生意还不错，每天都能收小半吊钱。赵老头欠的酒债还是没还，反而更加地多欠了几文。他们都在问老板和先生去了哪里，您没有教过我怎么回答，我就什么都没跟他们说。先生的书馆也还开着，飞儿去邻村请了一位老先生来，每天教孩子们读《千字文》、《百家姓》。我自然是没有去了，我早就读诗词哪。照我看，我去教都会比那说话漏风的老头子强。不过飞儿不这么认为，她总跟我做对。
    来把您接走的那个醉鬼，曾经跟我说过，老板家里是洛阳的大地主。飞儿让我问您：什么时候请我们去打秋风？呵呵。
    飞儿每天来酒馆帮忙，被她哥说不该这么抛头露面。她一生气，就和他哥吵架，结果踩死了家里的三只鸡，还打断了两根凳子。老板，你说我的未来是不是好象很黯淡的样子。呵呵，最后这句话我不会念给她听的了。
    天是真凉了，再过些日子恐怕就要霜冻了。老板，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可别太晚啊。我和青儿的喜酒，你们是一定要喝的了......”
    抬头起来，正迎上川儿满脸惊奇的表情。他大概正在猜测，是什么样的信，可以让他的少庄主如此白痴般没心没肺的傻笑。
    我收好信，端起手边的茶啜一口，清清嗓子，理理衣领。
    “川儿，叫人去跟欧阳庄主说，咱们收拾收拾，该去拜访洛阳王了。”
 
    轧轧的车声有节奏地响着，离洛阳王府不知还有多远。拉起车帘，看街市上车水马龙，人流熙攘，尘世的气息真实生动。
    欧阳一袭素青长衫，对面稳稳地坐着。
    “当真人如其名，你叫青峰，于是总一袭青衣？”
    他望着外面，半天不答。许久，若有若无的一笑：“可曾看过礼记？”
    天子居青阳，驾仓龙，载青旂，衣青衣。欧阳，我又怎不知你心意？抬眼去看车窗外一个不住对着行人磕头的小乞丐，淡淡道：“我记得你曾喜穿白衣。她倒是喜青衣的。”
    也不管他知不知道是哪个她，我知道他深深看我。我却不看他，两个人，沉默着长长一段路。好久之后才开口对他讲：“柳依的气色有异，怕是有身孕呢。”
    瞟他一眼，低下头，是么？

    当时只道是寻常    
  
    一、青丝白发羁孤旅
 
    连日的细雨绵绵，酒馆里都没什么客人。
    该死的鬼天气。忍不住腹诽老天爷一番。我把所有的桌子擦了无数多个来回，把大块的牛肉切成片、切成丝、切成丁、又剁成肉末，把所有还在这初秋天气里垂死挣扎的苍蝇统统拍死清理干净——依然还是没有生意上门。
    百无聊赖啊！
    倒是我那伙计对我的百般操劳熟视无睹，照旧坐在一边读他的书。这什么世道？老板忙死忙活——虽然是瞎折腾，伙计却悠哉游哉的清闲。
    瞅瞅周围，能跟我说话的也就这小子。我期期艾艾，叫的甜腻：“天天，你是不是没事干呀？”
    “我在读词呢。”吴天看都不看我，特意把“词”字说得重重的。
     我拿抹布擦他靠着的地方，他便挪一挪，换个地方继续舒服的靠着，我再抹，他就再挪一点。这小子......“今天先生又教了什么好东西啊？”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好听吧？”他总算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对着我闪闪发光。
    当时只道是寻常......寻常？回过神：“好听好听，比上午那个小乞丐的莲花落好听多了。”
    说着我甩起手中的抹布，拿支筷子一板一眼的敲桌子，学那小乞丐的腔调：“我们都是没饭吃的穷朋友，穷朋友，饥饿道上一快走，一快走，天灾使我们成一家，成一家，人祸逼我们牵紧手，牵紧手。”
    一边唱一边亢奋的发现眼前居然还有一只飞的有气无力的苍蝇，而吴天看我就像看只苍蝇：“闭嘴！有辱斯文。”
    咳咳，呛得一口气没上来。死小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究竟谁才是老板？腆笑着继续跟他搭话：“这是什么词？谁写的？”
    “《浣溪沙》咯，纳兰性德写的，先生说他是清第一词人。”
    “那又怎么？你老板我当年可是能在一片飘落下的竹叶上刺一十八个整齐的小洞，江湖人称天下第一剑。”吴天显然不信，朝我直翻白眼。我也懒得管，抖开抹布，便将眼前的苍蝇裹进去，再一甩，苍蝇就直直往一个正跨进店的人脸上摔去。
 
    那人身形一动，竟然躲开了这冷不防的“暗器”。这也罢了，厉害的是又以快身法回到原处，宛若从没有闪避过。我眯起眼，吴天不明就里，屁颠颠的迎过去：“这位客官，来点什么？”
    “竹叶青。”
    我走回帐台，拿起账单，接过口：“没有。”
    “女儿红。”
    “没有。”
    “花雕。”
    “没有。”
    “汾酒。”
    懒洋洋的笑：“也没有。”
    客人的脸色愈来愈沉，吴天也张大嘴一脸诧异的看我。我撇撇嘴，手下的算盘拨弄的噼里啪啦作响。
    “那张大老板，你这酒馆里究竟有什么？”客人兴致索然，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坐下，看窗外星星点点飘下来的雨丝。解开腰间悬着的剑放在桌上。
    做什么，他奶奶的想打架？“一碗不过岗。”我慢吞吞的说。
    他大概是没听清，或者听清了没听懂。我向吴天招招手，少年赶忙跑进里屋抱了个坛子出来，咕咚咕咚倒满一碗，珍而重之摆在这位客人面前，然后就站那也不走，大眼睛一转也不转的盯着他看。
    他瞅这反应有点纳闷，抬起头看我一眼。我继续撇嘴。用眼神歧视他“怕我下毒，那就别喝”。他回以轻蔑一笑，转眼间那碗酒就豪爽的进了他的肚子。
    哈哈哈。我心里乐开了花，恨不得就拍手大笑。吴天的小脸也纠起来。这孩子，憋笑憋的辛苦吧。
    坐在凳子上的人开始剧烈的咳嗽，眼泪迸出来四处恣肆，脸色迅速血红起来。可怜的粗瓷碗被摔在一边，我这小小的店堂里，弥漫了粗冽的酒气。
    “烧刀子！”他叫，可嗓子已然哑了，不复方才的清朗。
    斜眼，我夸张的叫起来：“你还识货啊？烧刀子？告诉过你那叫一——碗——不——过——岗！本店招牌又岂是你消受得了的。嘁，就你那点小酒量我还不知道？”
    客人整个身子已经有大半趴在了桌上，酡红着脸，迷蒙着一双眼睛看我，啧啧，真是珊珊可爱。“张......”
    阿弥陀佛，我的名字还没叫出口，他就已经彻底醉了过去。
 
    一种沮丧的感觉蔓延开来。
    为什么醉死当场那个人不是我？这样，起码可以有那么几个时辰，不用去想点滴流离或重逢。醒过来以前，可以继续以为这不问前尘的小酒馆，便是我余生的全部天地。
    你竟然寻得这。罢。罢。想必是我前世必然欠你多多。
    “把他弄到后面去躺着吧。”我吩咐吴天，从柜台下面拿了一个小小的酒坛，披上外衣朝屋外走去。
    依旧没有搞清状况的小家伙急急叫住我：“他是谁呀？你你，你去哪儿？”
    “找你楚先生拉拉家常。”我说，走出门去，朝身后摆摆手，丝丝点点的细雨落在脸上。陡然想起什么，转身：“哦！别忘了收他酒钱！”
    吴天正搀着一滩肉泥脚步蹒跚往后堂走。不小心绊到桌子，那把剑掉落下来，“伧啷”一声响。
    剑名，长歌。人名，欧阳青峰。长歌当世，惊鸿一剑。
    心中不由一乐，惊鸿剑欧阳青峰，你也有今天？
    “不许这醉鬼睡我的屋子！”我对着吴天吼，眼睛却望着那软瘫瘫却一如旧日的俊逸背影。
 
    “二十年的花雕。今天有人来要，我都没舍得给他喝。”我把一碗酒端给楚信阳，另一碗抬在自己嘴边。
    教书先生楚信阳看看那酒，再看看我。神情诡异，仿佛在笑——我最讨厌的那种似乎看穿我心事一副了然的样子的笑。
    “那你就舍得给我喝？”
    “喝就是了，不收你钱。小心我是一时冲动。”
    “你后悔也没用了，这酒已是我的了。怕的是，灯花零落酒花秾啊。”
     陡然一寒。“少跟我拽文。我又怕什么？我还酒阑不必看茱萸呢。”
    楚信阳笑，然后喝酒。“难过的时候，该喝最猛最烈的酒，辛辣入口，心头多少痛便都忘掉。嗯，你这花雕终是嫌太醇厚了些。”
    颓然：“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酒很好。”
    是很好，我却不想再喝。很多事情不能一逃再逃了，我不是个很有勇气的人，却也知道，逃到死胡同里的时候，也只有转身面对。
    “有故人来。”
    “从何处来？”
    我想一想：“不知道。或许......我得回去。”
    “归于何处？”
    “还是......不知道。或许是......洛阳。”
    楚信阳笑，然后给自己斟酒。“洛阳，好地方啊。洛阳城里风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你帮我问问他，留园那株绿牡丹今年春天可还依旧开？”
    我摆手。“他不懂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若是问江湖上有没有叫绿牡丹的风流女贼，恐怕还知道些。”
    楚信阳又喝一口酒：“浮华盛世，风花雪月无非背景。他比你我更清楚知道自己要的东西。”
    我无言，欧阳，你知不知道，从没见过你的这迂腐书生，竟然或许比我更懂得你。
    “楚信阳，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总觉得你是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
    “哦？我们从前见过？”他问。
    我摇头：“我想啊想，就是想不起来。可我看到你的时候，总是想起从前我的书童。他叫寻常。”
    他斜眼看我：“你？书童？据我所知你是个酒馆老板。”
    “嗯。”
    “寻常？”他顿了好久，“这个名字甚是少见。”
    我不说话，低头喝酒。
    “故人来访，原是喜事。你哭丧着脸做什么？”
    “因为啊......”我垂下头，手指在酒碗边缘抚来抚去，“我们原本是最好的朋友。后来，他抢了我心爱的女人。”
 
    门在这个时候被撞开，一个身子裹着外面的细雨疏风闯进来。原本要急速泛滥的伤情就这么被生生打断。我气急败坏的喊：“死丫头，你就学不会动静小些？”
    飞儿却不理会我，径直从手里提着的食盒中拿出几碟菜，乒乒乓乓放在桌上。“小天说你拿着酒过来了，我就知道肯定又喝干酒。肠子肚子都不想要了你们？”
    我扭过头去。却听见她继续念叨：“楚先生，您身子单弱，比不得他们生得贱，皮肉厚实骨头硬。以后别跟他们这么喝酒。”
    楚信阳朝着我笑，眼睛一眨一眨的。我还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凭什么我就皮肉厚实骨头硬了？还生得贱？想当年幕府山庄的少庄主，哪怕蹭掉一根汗毛，也是天大的事。
    “张老板啊，您抽空骂骂吴天那崽子。昨天我就让他把楚先生院子里的柴劈了，到现在也没砍一小半。”
    想想那张骄傲霸道的小脸，我赶紧说：“我可管不了他。”
    飞儿眉毛就那么竖了起来：“你不管？我管，看我哪天剥了他那身臭皮！”
    飞丫头风风火火，撤了我们的酒，不准再喝，却冲了酽酽的茶来，逼着吃菜。自己走到外面去，不一会，就听得乒呤乓啷的砍柴声。
    没有酒喝，我们便喝茶。茶水幽碧如冥，仿佛屋外风声萧瑟雨声清凉的夜，无来由地裁了一段置于杯中，与对坐着的两个人，抵死缠绵。
 
    又一个黄昏，照旧是零星的小雨。若在洛阳的话，单衣是渐渐穿不住了吧。
    那一碗“一碗不过岗”下肚去，若是普通人，睡上三天算是好的。而欧阳青峰的体质和功力，又怎是普通人比得。算来时候差不多，我便在一旁坐了，看着他千难万难地醒过来。
    “这酒还真是很烈。我以为这些年，自己的酒量应该好了些的。”他尴尬的笑。
    “哼哼。假如那一碗是毒药，你也这么喝下去？就算不是毒药，就你这醉得死沉的样子，是个会拿刀的人都够杀你几百次。惊鸿剑？嘁，居然可以死得这么冤。”
    “因为我知道，有你在，我就不会有事。”
    “......”一个怔忡，“不要废话！你来找我什么事。”
    “有一个忙，要你帮。”
    “少来。堂堂幕府山庄庄主，你都搞不定的事情我又能做什么？”
    “有很多你能办到的事，我办不到。”
    “我功夫不行了。这么些日子没动过，早忘了怎么拿剑。”
    “我没看错的话，昨天从你抹布里摔向我脸的苍蝇，没了翅膀和腿。呵呵，你还是那么爱玩。”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走......我走了，这里的生意怎么办？”
    “三个铜钱一碗酒，你这也叫生意？别让幕府山庄的兄弟们笑死。”
    “......你就笑我吧。反正我就是不回去。”索性耍起赖。
    “还有一件事情。柳依，她想见你。”
 
    欧阳青峰，你厉害。你始终知道我心里有最软的地方，一击即中。

    一、
    11岁的陈昊，壮志骄阳、意气风发。
    斯文讨巧的模样，优异的成绩，是父母、老师心口的宝贝疙瘩。
    老师让他跟王强同桌。结对帮困，这是优等生的义务。
    陈昊老大一个不乐意。
    谁要跟他同桌？压根儿就是一路儿的人嘛。
    都什么年代了，还穿着打补丁的衣服。陈昊觉得就一字：脏。
    其实王强一点儿都不脏，他的衬衫总是搓的很白，以至于都有不少皱痕。他的身上、发上甚至有肥皂的清香。
    只不过，都被鞋油味盖住了。
 
    王强他爸，是个补鞋子的瘸子。小铺子就在学校附近的菜市场。
    每天放学过后，都能看见他们爷俩忙活着，补鞋擦鞋，手上身上满是黑色棕色的油污。人们随手往旁边的小盒子扔几个硬币，就换来他们一阵卑躬屈膝的忙碌。
    陈昊看见王强随手把书包一扔，穿着那打补丁的衣服，蹲在地上帮着他爸打后手。
    谁付钱的时候，他都能笑得灿如阳光，一叠声的谢谢。
 
    看不起看不起看不起，陈昊就是觉得闹心。
    回到家跟父亲赌气，爸，你给老师说说，给我换座位啊。我再也受不了那鞋油味了。
    父亲一个毛栗子敲在他脑袋，死小子，长大后再跟我说这事。
    穷不是罪。
    轻视才是罪过。
    然而，陈昊的确是长大后才懂得这道理。
    没辙。
    满腔的郁闷喧嚣而上，无从发泄。
    于是课桌上的三八线画的那么深，那么粗。
    平时也坐的很边边，空出许多地方，把自己跟王强隔得远远的。
   
    哎，你看那个恐龙蛋真好玩。
    其实也就是学校门口杂货摊卖的一种塑料玩具。蛋壳可以剥开，扳出头和四肢，蛋壳是翅膀，转转弄弄捣鼓捣鼓，于是就变成一个四不像般的怪物。
    王强出神的盯着前排男孩手中的玩物，像是自言自语。
    哦。陈昊下意识的应了声。
    这是两人间第一次对话。
    事后陈昊却懊恼万分。根本就不该理他的。
 
    既然开了交流的先河，之后的事就好办啦。
 
    二、
    王强转过头的时候，看见陈昊瞧着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块巧克力。给。
    金帝？陈昊觉得很廉价，下课后一转头就丢进垃圾桶。
 
    王强三岁的时候，父母出了车祸。
    母亲当场死亡。父亲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发现妻子没了，憨实的汉子哭的歇斯底里，冲着医生吼你们救我干嘛，就我干嘛，我死了算了！
    医生早见惯了这等生离死别，冷冷说句，救你养你儿子。
    儿子！爸爸的脑子炸了颗雷，翻身就要下床，却一下子栽倒在地。
    他断了条腿。
    他瘸了。
 
    本来就是普通家庭，拼死拼活几年的积蓄都用来看病办丧事了。
    厂里的体力活自然也干不了，给了一笔抚恤金，辞退。
    王强的爸想死的心都有了，抱着儿子坐在大堤坐了一下午。
    太阳下山的时候，天际似血红通通一片晚霞。三岁的娃陡然嚎啕大哭，爸，爸，饿。
    爸爸捏紧了拳头，嘴唇咬出血。
    摆了个修鞋摊子。
 
    儿子渐渐长大。爸爸的鬓间却白发丛生，加上走路一瘸一拐的，整个一老头。
    王强看着时不时会心酸，又很愤怒，觉得老天对他们很不公平。
    确实很不公平。报上电视上那些家境贫寒的穷苦孩子不都是有颗好脑袋，然后考上大学，然后社会各方支援捐款，然后自此有了新生活么。
    可是，王强就是缺根读书的筋。
    爸，马上毕业了我就不读书了，我读不上。找个技校学学早点干活吧。
    嗯？父亲正往一双鞋钉鞋帮，一抖，锤子砸在手指。是不是没钱买参考书？
    跟那没关系，天生不是读书的料。
    嗯。那随你。
    父子两的话总是不多，两人又埋头干活了。
    哦......呐。
    父亲把手往身上使劲擦了几下，从兜里掏出块巧克力。给。
    王强一看，爸你买这干嘛，多贵啊。
    没有，今天一补鞋的送的。
 
    三、
    陈昊想，该对王强热情点，友好点。
    他其实是挺实诚的一孩子。
    之前不说话，没交情，可以装傻充愣视而不见。
    现在还那样，就太说不过去了。
 
    于是，两人间就有了闲谈。
    于是，当王强再一次艳羡着望着那个恐龙蛋，说真好玩的时候。
    “下次我买一个送给你。”
    王强突然不吱声了，埋头钻进课本。
    真的？事后王强很后悔没有这么问。
    尽管没有任何意义，至少可以起到些许的鞭策作用。
    可是那时候，他连这点小小的破绽也抓不住。
 
    陈昊理所当然的忘记了。
 
    陈昊穿的一身新，神气的不得了。
    王强赞叹不已。陈昊说，我以后会更神气。眼里闪着憧憬的光芒。
    王强低下头，瞅着陈昊锃亮的小皮鞋，第一次发现板凳中间，陈昊空出很大的距离。
   
    小皮鞋鞋底脱了，自然送去给王强他爸补。
    陈昊脚踩在张报纸别别扭扭的坐在那等着。 
    王强看他那样儿就觉得一神经病，不天天见面嘛，跟不认识自己一样。装什么孙子。读书读多了，就烧坏脑子了，这些个优等生就是怪胎。 
    给，还成不？
    陈昊一看，鞋还被擦了个遍，锃亮锃亮的，比新的还新。
    行，多少钱？
    不用了......
    陈昊诧异的抬头看他。
    天一下就黑了。两个少年惊恐的四下张望，突如其来的变天带来恐怖片的氛围。
    随即听见轰隆隆的远雷巨响，豆大的雨珠紧密紧密的直泻下来。
    陈昊说，糟了，下雨了，回不了家了。
    王强说，糟了，下雨了，这鞋白擦了。
 
    王强又说起那种玩具怎么好玩好玩的时候、
    “哪天我买个送给你。”
    陈昊说。他只是突然想起上次在王强那省下的补鞋钱，应该找个名目还他。
    王强无言的抽了抽嘴角，他也想到这点了。你看，他早就说了，却到现在这个时候再提。
    其实，陈昊只是忘记了。
    他又忘记了。
 
    四、
    打过球，陈昊准备回家的时候，发现王强的校徽落在自个儿这边的课桌里了。 
    早晨不戴校徽，会被扣学勤分的。 
    他思索了一下，还是跑到补鞋铺给王强送回去。 
    零散的工具洒在地上，没有客人，也没有主人。
    上回躲雨的时候，陈昊见过补鞋铺的后方有间住人的小房子。 
    可真不乐意去啊。 
 
    王强。王强。 
    刚喊了两声，就见王强系着围裙慌张地跑出来。
    嘘。轻点轻点，别嚷。我爸不舒服，睡着呢。
    王强手拿着锅铲，补丁衣服上一条黄乎乎的围裙，那样子特可笑。 
    陈昊忍不住乐，扑哧笑出声，你，你这什么扮相啊。 
    王强作势一飞铲，干嘛，瞧不起穷人是不是。 
    瞎说。 
    陈昊否认的特别快，自己都觉不出心虚了。 
    找我干吗啊？ 
    王强拉着陈昊坐，屋里唯一一张小板凳，木板钉的，平时他们家没客人。 
    亲戚早就不走动了。 
    亲戚见他们父子俩怕。 
    怕他们借钱。 
 
    你校徽拉落在我这边的课桌里了。 
    陈昊打开书包，找了半天突然急叫，啊，我明明放这儿的侧口袋了啊。说着脑袋都能塞进书包里。
    别急，别急，你慢慢找。 
    王强说着别急，自个儿又看菜又倒水，在狭小的房间里跳得跟热锅上的蚂蚱。 
    这不是吗？耐不住地一探头，指着侧口袋里的校徽问。你眼睛怎么长的啊。 
    这我早看见了，陈昊着急的抬头跟他辩，这个是我的啊，应该有两个。 
    可是......你的不别在衣服上呢嘛？
    一呆，低头看，果然在。原来忘了把自己的摘下收好。 
    松口气，觉得有趣的笑，想着王强准又调侃自己眼睛怎么长的，抬头瞧见王强莫测高深的眼神。 
    他说，陈昊，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五、
    陈昊，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咋啦咋啦，陈昊特不服气，我给你送校徽过来，你倒还找起我的茬了呢。
    ......呃，不是，不是找茬哈。要搁我，包里看见个校徽，准先给你，自己的回头再找。
    ......
    那回，陈昊回到家，捉摸王强的话半天，连作业都没心思写。
    要搁我，准先给你。
 
    第二次去那狗窝——哦，这样说不好——去王强家。
    明明就是狗窝，陈昊在心里嘀咕。
    去看望叔叔。多么理直气壮的理由。想着，就已到了小屋门口。
    王强还是系着围裙在低矮的厨房忙活，把一把青菜扔进油锅，“嗞”，王强本能的往旁边一跳，一下子头就撞到墙，疼的龇牙咧嘴。
    转头看见陈昊，狼狈的耙耙头发，冲着他笑，虎牙闪闪。
    陈昊觉得王强的头是直接撞到了自己的背上，透过脊梁冲击到心脏。
    居然，疼了。
 
    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点啊。
    好啊。
 
    吃饭的时候王强坐在床沿给他爸夹菜。
    陈昊一口一口的嚼着青菜。
    他根本就没吃过这么不新鲜不入味的菜，可却吃的无比认真。
    王强，你爸病好些天了啊，得去看看啊。
    看过，就是平时累的，医生说让住院，哪住得起。还好没啥大病，我让他把摊子收了，休息阵子。
    嗯。
 
    六、
    陈昊几个要好的哥们找他打球。
    不行，今天我值日，你们去玩吧。
    赵晓伟拉拉扯扯，你去让王强帮你打扫吧，咱们去玩，没你多没劲啊。
    干嘛让他打扫。陈昊没来由一阵恼火。
    赵晓伟讨好的笑，你生什么气嘛，别这么小气啊。
    小气？你怎么不帮我，人家就那么空？
    干嘛呀干嘛呀，你这是。你和王强同桌两的，有什么好客气的。
    同桌怎么啦，同桌......你以为......你以为，他——
    话没说完，就见王强甩着膀子从后门进来。赵晓伟一见，赶忙跑过去央他。
    王强听着，看了看陈昊，笑的眉眼弯弯，成，你去玩吧，我来打扫。
    陈昊就觉得特不是滋味。
 
    我不玩我不玩。索性无赖起来，拉着王强就跑，远远抛下一句：赵晓伟你替我值日！
    一直跑到附近的超市，王强才使劲挣开手，怎么了啦。
    陈昊气呼呼的，你闲啊，你不回家煮饭，你不要照顾你爸了昂。
    可是......那我们现在在干嘛。
    买东西啊，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啦。说着直奔营养补品区，抓了一大堆烧钱货，推着小车就往柜台结账。
    王强拦都拦不住，急的脸都绿的，少爷，大少爷，你这算嘛，用得着吗用的着吗，我不要。
    陈昊一斜眼。
    你你你，多少钱我给你。
    多少钱？哼。
    售货员刷着条码，打印机刷刷刷的打出账单。陈昊抢过来扫了眼。
    跟我算钱。王强，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七、
    赵晓伟好上了漫画，他家把他宠的跟小祖宗一样，要什么就给什么。
    那个年纪的孩子，没有谁抵得住漫画的诱惑。
    陈昊是好学生，家里管得也严，没多少时间看。
    骑士应运而生。王强主动担起了筛选官的角色。
    从赵晓伟家里借来的一本本漫画书，先是王强良莠通吃，然后挑出精华给陈昊过过瘾。
 
    还有没，还有没。陈昊放下书意犹未尽。
    没了，其他的不好看，你别浪费时间了。
    王强漫不经心，脑袋都塞进漫画书里了，边看还边咂嘴傻笑。
    陈昊一见那样子就觉得左心二两右心八斤，不平衡不平衡，整个儿就不平衡。
    别看了别看了，快自习。
    ......
    鬼才理他。王强的眼珠子都倒映在《美少女战士》里月野兔变身时的裸体画面里。
    探过头去一看，陈昊那个气啊，从没说过的粗话也爆出口。
    你丫真下流！
    冲我嚷啥啊！王强纳闷，一脸的无辜，又不是我画的。
    但你爱看！陈昊不屈不挠。
    说的自己整一流氓，王强满脸通红，明明觉得自己没错，却也辩驳不了。一气之下把书一扔。趴在桌上侧着头，盯着陈昊瞧。
    呐呐，不看了不看了！我不看了，看你，成不？
 
    八、
    六年级了，陈昊开始全心全意攻成绩。他原本就是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
    现在即使是小学生，竞争也异常激烈。
    老师说，陈昊我给你换个同桌吧，换个成绩好的，互相督促共同提高。
    陈昊急了，说不要，换新同桌只会不习惯反而影响成绩。
 
    回头陈昊冲着王强嚷嚷，你争气点考好点啊，我也好跟老师说我帮助了你。
    王强无所谓的摇摇头，我就等着毕业呢。
    你考哪？
    哪也不考，跟我爸补鞋，混口饭吃。
    ......你不是说要上技校么？
    我是这么打算啊......
    王强百无聊赖的在草稿纸上画圈圈，可你也看见了，这一年里，我爸的身体总不见好，补鞋铺靠他一人维持的勉勉强强，我几次让他停下来休息，他都说不成，再歇就没米下锅了......所以......
    耸耸肩，没必要再说了。
   
    像诉苦了。
    还年轻，怎可低头。
 
    陈昊有点呆呆的。深呼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
    嗯，这些时候他一放学就照顾他爸，没怎么去鞋铺，没鞋油味了。
    可是，以后，还会有的吧，
    自己闻不到了。
    陈昊一下子醒悟过来，他和王强，一毕业就要分开了。
 
    九、
    模拟考试的那天，陈昊紧张的一塌糊涂。
    你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啊。
    直到考前十分钟，王强才慢悠悠的晃进考场，刚在陈昊后面坐定，就发现他的异样。
    陈昊神经质的咬着自己的指甲，有仇似的。满脑子都在计算要考多少分，能考上什么学校。
    哎，哎，别这么紧张啊，只是模拟考，不作数哒。
    王强在后面不停的说，安抚般一下一下用手顺着陈昊的背。
    陈昊回头勉强一笑。跟鬼一样。
 
    王强索性拿出MP3，是陈昊的，六年级后就放在他那。
    按下Play键，把一边耳机塞给陈昊，自己听另一边。
    ......
    是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甚至都听不懂。
    只感觉是非常伤痛、期盼、呼唤的感觉。其实，音乐最能震撼人的心灵，也最能打动人。
    好听么？
 
    那两位同学，快考试了。
    老师招呼两音乐爱好者。
    回头，自己莫名一愣。 
    奇怪了，为什么，有种打扰了别人的罪恶感。 
    为什么那两个人一起听首歌，都搞得有那么强烈的存在感......
 
    十、
    模拟考后，是谁都没料到的分班。
    他们，当然，就分道扬镳了。
    起初，陈昊还会三不五时的在放学后去补鞋摊看王强。
    没能维持多久。
    功课重了，他一门心思扑在奋力一搏上。
 
    最后一次去找王强，是问他，那次模拟考前，我们听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啊。
    王强歪着头想了半天，啊，我不知道啊，是你的机子哎。
    可是MP3里的歌是随便弄进去的，也早换了，无从知晓。
    就觉得很遗憾。
    但很快的，也不记得了。
    就像记不得别的一些事情一样。
 
    正式小升初考试那天，陈昊在考场外找王强，找了好久，没见到。
    有点垂头丧气。
    他想告诉王强，考前，他还是很紧张，就是凭着记忆哼那首歌的旋律，才慢慢放松下来的。
    只是，好像，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
    但就是想让他知晓。
 
    成绩出来了，心想事成。
    陈昊经过学校门口的杂货摊，看见那个玩具恐龙蛋。
    心突然就一纠。
    一些事，不记得了么......
    忘记了么？那些事。
    不是忘记了吧，只是不在意。
    那么，现在我在意了，还来不来及哒？
 
    THE END
    陈昊跑的一身汗去找王强的时候，他正坐在缝线机前专注的摇着手柄补鞋。西下的太阳照亮的他的身，却没照亮他的脸，短短的竖起的头发被染成金黄。
    陈昊就愣愣的站那许久，直到王强抬起头看见他。
    你怎么来了。
    拿过小凳子，坐在王强旁边，陈昊拿出MP3，递给他一个耳机。
    你听啊。
    王强心不在焉的表情在音乐响起的时候变了一变。
    是那首歌。
    自己在模拟考前塞给陈昊听的。
    他居然找到了。
    空......真空啊......
    王强摩挲着手上的老茧想。
 
    液晶屏闪过一行字，Are you the one。
 
    王强静静听着。
    陈昊在身边。
    彼时，空山雨后，千帆过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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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GM：Are you the one — Timo Tolkki
 
    附上歌词：
                          Are You The One
                                              Timo Tolkki
 
    Are you the one
    The traveller in time who has come
    To heal my wounds to lead me to the sun
    To walk this path with me until the end of time
    Are you the one
    Who sparkles in the night like fireflies
    Eternity of evening sky
    Facing the morning eye to eye
 
    Are you the one
    Who'd share this life with me
    Who'd dive into the sea with me
    Are you the one
    Who's had enough of pain
    And doesn't wish to feel the shame，anymore
    Are you the one
 
    Are you the one
    Who's love is like a flower that needs rain
    To wash away the feeling of pain
    Which sometimes can lead to the chain of fear
    Are you the one
    To walk with me in garden of stars
    The universe，the galaxies and Mars
    The supernova of our love is true
 
    Are you the one
    Who'd share this life with me
    Who'd dive into the sea with me
    Are you the one
    Who's had enough of pain
    And doesn't wish to feel the shame，anymore
    Are you the one
 
    Are you the one
    Who'd share this life with me
    Who'd dive into the sea with me
    Are you the one
    Who's had enough of pain
    And doesn't wish to feel the shame，anymore
    Are you the one
    Are you the one
    Are you the one